据说在北京的夜里,有许多游荡的灵魂,他们聚集在城市的边缘,用菊花、六弦琴与酒构建自己的一方天空。北京对于他们很近,近到可以听清街坊邻居的耳语,同时,它又很远,远到听不见自己的歌唱。
近10年前,张元用破碎的镜头记录过这个圈子里的梦想,那经历至今仍像一刀旧伤横沉心中。如今,张婉婷再次把这种伤痕搬上舞台。可悲的是,10年后,依旧是:“骑着单车带你去看夕阳。”北京摇滚的浪漫、悲壮与卑微的地位没有一些改变。张婉婷今天拍出的与张元当年所见的如出一辙,只不过音乐从崔健、窦唯、何勇换成了子曰、秋天的虫子与鲍家街,只不过时间在平静的浪费中又被搅混了一次。
影片以吴彦祖扮演的香港三流小歌星为线索,这个携带DV的旁观者,偶然间闯入了北京这个不同于自身价值观的远方,他被肆无忌惮的吉他与迎风的长发唤起心底尘封的独立意识与反抗精神,他跟着摇滚乐手们一路闯荡,像一个旅游者迷失在山水间,这个注定被生活降伏的小人物此刻是辉煌的,他的生命第一次这么广阔与灿烂。张婉婷在这里对自由的讴歌是毫不掩饰的。从中可以体会到导演自身命运被扭曲后无奈的反击。她借用摇滚乐手平路与其女友杨颖的悲剧来寄寓自己多年的沉浮与忐忑不安。她与丈夫罗启锐(编剧)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香港商业社会的无声质问与短暂叛离,对于过往的从俗与妥协的自主反省,对于在香港以北天堂或地狱的神往及默然神伤。都在三流歌星与摇滚乐手两条主线的宿命结局中表现无遗。我们没有理由指责张婉婷最终背对现实的身影,现实比摇滚更血腥更残酷,吴彦祖最终的回归是一个讽刺也是个唯一。就如同北京拍摄要拿回香港赚钱一个道理,张婉婷的两难是怎样把对北京摇滚的敬意与对商业社会的接纳相互融合。仅此而已,《北京乐与路》不是纪录片,正如张婉婷不是摇滚乐手。
摇滚是张的图腾与悲哀,她对音乐的理解同北京无奈的摇滚现状一样,充满沉重的绝望及嬉皮主义的理想泡沫。其间还有深刻的内部矛盾,比如唱片公司与平路那场关于反叛与听话与出名的内在关联的对话使人恍然压迫与被压迫者赤裸裸的主仆关系。而关于北京摇滚的特点,平路回答就是穷,这简直活脱脱照出了那些行走在艺术家村落里单薄的背影,令人心中难受。
影片在嘈杂的酒吧,艳舞、摇滚乐手的面包与爱情、卡口CD、唱片公司、警察、出租屋、走穴之间建构起北京现代音乐一个抽象的素描。而平路养的那条叫李逵的狗,正是这素描上狂草的签名,那些总被饥饿的摇滚乐手偷偷猎杀的狗,为摇滚乐顺利发展献上最后一根骨头,却只留下一个叫李逵的名字和一些穷途末路的影像片断。
《北京乐与路》最终在向张距致敬的撞车中结束了。我们仿佛嗅到空气中巨大的悲剧如暴风雨般酝酿,张婉婷宣布着一个故事的结束后又在摇滚心口上留下一刀新伤。这伤口没由来的凝聚成一股力量,它使我忆起北京夜里飘荡的灵魂,那些背着吉他行走在大风里的哥们,他们早注定是城市与道德的炮灰,他们并没有香港歌星那么幸运可以退一步海阔天空,也没有张婉婷这样可制造那么多煽情的场面,他们是真实的乐与怒,在寒冷的季节也不愿远行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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